11月4日，我国舞台艺术领域的政府最高奖项——第十八届文华奖颁奖活动在重庆揭晓。广东在本届文华奖评选中一举摘得3个奖项，获奖总数居全国第二。其中，广州歌舞剧院倾力创演的舞剧《醒·狮》从全国参评的428部作品中脱颖而出，一举摘得文华剧目奖。
舞剧《醒·狮》剧照。资料图片
《醒·狮》是国内第一部以国家级非遗项目“广东醒狮”为主题的大型原创舞剧，此前曾摘得中国舞蹈界最高奖荷花奖。《醒·狮》的编剧、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罗丽，作为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对醒狮有着深厚的感情，她精益求精，反复打磨剧本，大改十三稿，最终交出了这部作品。
罗丽在接受南方+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醒·狮》不仅是一部岭南风情、湾区题材、中国故事的舞台作品，更是中华儿女对国家对时代最深沉的共振共鸣。对于作品诞生近8年后终获文华奖殊荣，她感慨地说：“奖项或许会迟到，但观众的掌声从未缺席。”
《醒·狮》编剧罗丽。资料图片
《醒·狮》回答了“为谁而作、为谁而演”的“时代之问”
南方+：恭喜舞剧《醒·狮》摘得文华剧目奖，您作为编剧有什么感想？
罗丽：这次《醒·狮》第二次参加中国艺术节、第二次冲击文华奖，对于我们主创还有团队而言，是非常好的一次机遇。但是对于能否获奖，本来我们其实也没有抱那么大的期待的，我们只是在这么多年的创作还有巡演的过程中，一直感受到了观众还有市场给予我们的反馈，让人感受到了这部作品所具有的这种旺盛的生命力。对于我们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来说，观众给予的反馈是最真诚、最持久，也是最让人感动的。我很庆幸《醒·狮》是一部有观众、有市场、有生命力的作品。
何赛飞老师曾经提出过一个问题，她说现在有很多作品，它没有生命力，好戏都到哪里去了呢？我觉得《醒·狮》刚好回答了这个问题：好的作品是为观众、为人民而创作的，一部作品最重要的是能够一直“活”在舞台上，而不是获奖以后就销声匿迹。我觉得《醒·狮》用“十年磨一剑”的精神、用将近8年的坚持巡演，回答了“文艺作品为谁而作、为谁而演”的这样一个“时代之问”。
舞剧《醒·狮》剧照。资料图片
南方+：听说这次《醒·狮》在重庆的演出非常火爆，您认为这部岭南题材作品打动外地观众的“点”在哪里呢？
罗丽：上个月25、26日《醒·狮》在重庆演出之后，有太多太多重庆的朋友，从外地专程去重庆看演出的朋友来给我发来微信，说他们观看之后很感动。我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我想《醒·狮》这部作品引起了他们内心深处一种深切的共鸣：《醒·狮》不是一部讲个人英雄主义的戏，它讲述的是“英雄的人民”。无论是龙少、阿醒、凤儿还是醒母，他们都是跟我们一样，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是人民大众中的一分子。《醒·狮》讲述的就是他们的觉醒、奋起，其实是一种个体情感力量的迸发，我相信观众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另一方面，则是个人情感、经历与国家民族命运的共联。这两点打通了观众的情感命脉，让他们在剧场里面感动无比。
当然，一个作品仅仅靠感动，是走不远的。《醒·狮》的创作初衷，是要从文化、精神、气质上面，去展现南粤大地上的人们勇立潮头、肩负重任的气质、勇气与决心。文艺作品是可以引领一个时代的文化精神的。实际上，无论是百多年前还是当下，《醒·狮》里面燃烧的这种“国魂”，都是可以震撼人心的。所以我想，《醒·狮》的获奖，不只是对我们在艺术呈现上的肯定，更多是对于文艺作品如何对话当代、引领时代精神方面的回应。这些是我作为编剧，在作品诞生8年多以后的一点感受。
在民俗的基础上重新认识醒狮文化
南方+：您当初是怎么开始构思《醒·狮》这部作品的？舞剧和一般的戏剧创作相比较，其特殊性在哪里呢？
罗丽：大约是2016年元旦，我接到广州歌舞剧院抛来的橄榄枝，问我有没有兴趣写一部以醒狮为题材的舞剧。对于主业从事本土文艺研究和戏剧评论的我，凭借着一名广州“土著”对本土文化的热爱和深情，就这样“不知深浅”地一头扎进了舞蹈文学剧本的创作中。
一般而言，舞剧创作分几个阶段：编剧属于一度创作，文学和戏剧范畴的主题立意、人物关系、故事情节，整个剧目起承转合的节点，基本在文学本创作阶段就会确立下来；编导的二度创作，则是把文字形象化、具体化立在舞台上，需要考虑具体的舞台调度和人物行动线，舞蹈编导会根据舞蹈单双三群的铺陈做出具体的编排；三度创作就是演员的表演和对角色的诠释，实际也考验演员的舞蹈功底和对角色的人物理解塑造能力。
《醒·狮》脱胎于小舞剧《醒》，这部小舞剧曾获得广东省舞蹈大赛7个奖项。从2016年初起，总导演史前进、总编导钱鑫、王思思还有我，在小舞剧的基础上对这个题材不断讨论。这是一个交互的过程，其他几位更多地从舞蹈的角度进行考虑，我则会从戏剧及文学的角度切入。而影视观念的介入也是我们常常跳出舞台创作的常规来“陌生化”思考的角度，毕竟，现在的观众深受影视观赏逻辑训练，水平和感知度早与过去不同，在“套路”和“反套路”之间如何把握，都是早期考虑的问题。
《醒·狮》团队在直播前进行调试。资料图片
南方+：据说《醒·狮》创排阶段，您和剧组采风就经历了两年的时间。为了写好这部剧，您做了哪些准备？
罗丽：在创作采风之初，我和主创们来到位于广州老城区两千年老中轴线旁的广州工人醒狮协会，在民俗的基础上重新认识了醒狮——作为现代竞技体育的醒狮、作为血脉文化传承的醒狮、作为舞者精气神魄的醒狮。在两年不间断的采风过程中，我们也看到了广州城市化进程中的城中村少年，在醒狮文化的激励和熏陶下，在偏离人生轨道的泥潭里重新变得阳刚坚毅、富有冲劲。这样的体验使得我们真切抓住了那些曾经在脑海里“欲说还休”的部分，填补了生活中真实的醒狮、历史中曾经的醒狮以及那些舞狮人的精气神之间的间隙。在走访多地的采风中、在无尽史料的翻查追寻时，我在与编导们一次次的讨论磨合里，在无数次深夜无眠孤灯独对中，一次次地推翻重来，舞剧《醒·狮》就这样在我笔下慢慢呈现出故事的模样。
尚武侠义的传统是老广的“乡愁”所系
南方+：为什么您会想到把这部以非遗“醒狮”为题材的舞剧发生地放在三元里呢？
罗丽：三元里原是广州北郊的村落，因为第一次鸦片战争时期三元里抗英事件而家喻户晓。百余年后的今天，三元里已经变成广州大都市中街道一级的“城中村”。无论是三元古庙里高挂的三星旗、村中祠堂一直摆放着的狮头和大鼓，还是每年元宵节三元里庆典上的醒狮表演，是历史和现实让我们看到，醒狮的前世今生与三元里的交融。
我相信，以三元里和邻近四乡民众为主体的起义抗争运动之所以会取得胜利，既有偶然——大雨使英军的火枪无处发威，也有必然——尚武侠义的精神传统、保护家园的拼死一搏在历史中均有原型，例如爱国乡绅何玉成、巾帼侠女飞铊凤等。所以，《醒·狮》确立以鸦片战争为时代背景，确立虚构的人物阿醒母子、龙凤兄妹和三元里抗英事件间的故事，是一个文化寻踪溯源的最终答案。这部舞剧所展示的百余年前的广州，正是不少观众的“乡愁”所系——对于“老广”而言是曾经熟悉乡音乡情的回味，对于新广州人而言却是对这座城市生发的认同感，也是新的“乡愁”产生的起点。
舞剧《醒·狮》剧照。资料图片
南方+：在创作剧本过程中，您最想表达的是什么呢？
罗丽：作为文本的缔造者和人物的设计者，在创作过程中，我仿佛穿过时空的烟云重返百余年前的广州城，和曾经在那个时空里的他和她对话。我很想知道曾经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的人们，在那样一个时刻的所思所想所感。慢慢地，我发现，与其说是要替他们说出百余年前广州城所经历的那些风雨飘摇，还不如说是当下的我如何看待那些曾经家园尽毁、面对满目疮痍的人们揭竿而起、击鼓出狮。我想讲一个广州的故事，并不是简单把历史搬上舞台，而是以今人的视角去看待百年前广州人的城和事。
于是，这个以鸦片战争为背景的故事，既讲述阿醒母子与龙少凤儿兄妹相遇、相斗、争霸，最后经历战乱携手反抗，也描述了众人陷入心结难解、心魔常在的自身困局，更在序幕和尾声加入了现代舞狮人回望先辈的姿态，以求对百年前历史前尘进行回溯，从而带出醒狮文化生生不息、醒狮气脉代代传承、华夏文化颂扬久远的民族复兴梦圆愿景。
有时候，创作过程也是作者面对人生、面对人性的一次内省，笔下的人物会成为镜子，照出镜花水月或无尘菩提。对于《醒·狮》而言，这是一个关于广州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广州人的故事。我想让这些故事传得更远，期待故事里的人能走进观众的心里。
尝试引领舞蹈界的“美剧”风尚
南方+：《醒·狮》虽然是地道的岭南文化题材，但主创团队却是来自五湖四海，对于此次跨地域合作、联合挖掘广东本土题材，您有什么样的心得？
罗丽：此次的创作团队也很有意思：既有土生土长的“老广”如我，有在广州工作生活二十多年的新广州人，也有从北京邀约来的艺术家。艺术创作中最需要的除了熟悉还有距离。因此，经常会从惯常中抽离出来，从他者的视角来再次审视。作品以醒狮为题材，但绝对不仅仅是作为民间民俗和竞技武术的醒狮，而是以舞蹈特有的肢体语汇糅合醒狮的技巧精髓，以期对南粤传统文化进行一次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
舞剧《醒·狮》剧照。资料图片
南方+：三元里抗英的故事历史积淀很深，题材相对也比较沉重，您是否曾经担心过创作上会不太“讨巧”？在创作时如何贴近今天的观众特别是年轻人的趣味？
罗丽：我想，主流价值观的作品能否吸引年轻人，具体还是看作品的艺术品质和具体的表达方式。从戏剧的角度，我始终认为，写人物比讲故事更重要，好的戏之所以能吸引观众，靠的不仅是题材立意，更需要情感的共鸣、故事的悬念、人物的可信。因此，无论是《醒·狮》还是《醒》，在抓住“醒—觉醒”的主题后，我首先考虑的还是塑造怎样的人物才真实可信，以及怎样才能打动观众，如何在故事里营造足够的悬念，使得观众的注意力被作品所牵引。于是，我在《醒·狮》里安排了些出其不意的反转和伏笔。
舞蹈长于抒情，但《醒·狮》当在讲故事和讲感受之间，我和编导在反复讨论磋商中选择了一条与一般舞剧不一样的路。很多看过演出的朋友都会感慨于其超乎常规的叙事容量与叙事节奏，实际上这是一次全新的尝试。我们尝试着用舞蹈的形式去讲一个带有影视叙事色彩的故事。如果说，影视作品中有唯美纯爱的日韩偶像剧，也有密集紧凑出其不意的美剧，那么，舞剧《醒·狮》愿意以超乎常规的叙事容量，尝试引领舞蹈界的“美剧”风尚。
南方+记者 郭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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